緊握信念 擁抱無常

甫踏進訪談室，鄺文傑Aleck(2008/計量金融學)便像耍魔術一般，從他的大背包裏取出多樣「法寶」：雷聲筒、雨聲棒、海浪鼓、空靈鼓、尺八，還有一袋抹茶粉，更別提他手挽着的一支木結他了。林林總總的樂器和用具鋪滿桌面，正好印證了表達藝術治療的多樣性。同樣地，Aleck也從自身高低起伏的人生章節裏，印證了生命不同面向的可能。

Aleck的早期經歷，是一張堪稱完美的履歷表：讀書成績名列前茅，會考勇奪十優，獲拔尖進入中大「神科」計量金融學課程。雖然畢業後遇上金融海嘯，但依然能到人人嘖嘖稱羨的跨國投資銀行工作，說他是「人生勝利組」也不為過。在數字的世界打滾過後，他發現自己更喜歡能接觸人並帶來改變的工作，於是毅然離開眾人艷羨的高薪厚職，轉而投身表達藝術治療。當他找到理想志業時，卻不幸遇上癌魔。人生驟然翻章，有些掌握在自己手裏，但更多的是無常：「人生無常未必是壞事，正因為我們無法掌控所有事物，建立自己的想法及態度才更重要；外在的東西或許無法改變，但心態卻能決定一切。」

一帆風順 初遇波濤

雖然大部份人對Aleck的認識由「十優狀元」和「金融精英」開始，但是他在年少時已對不同領域產生興趣。Aleck自小受音樂薰陶，中學時為中樂團成員，演奏二胡、高胡等樂器。他也喜愛天文學，大學選科時曾在商科和物理之間考慮，最後由於計量金融更符合當時的志向，亦考慮到就業前景發展，他便選擇了中大的計量金融學課程。他曾在三年級時到澳洲國立大學當交換生，並修過一門基礎心理學課程，不覺也埋下對心理學的興趣種子。

讀書時期一帆風順的他，二零零八年大學畢業時卻迎來首個「大浪」，就是金融海嘯︰「當時大部分商科生都受到很大打擊，誰也沒料到會面臨『畢業即失業』的困境。半年的失業期是個很大的挑戰，那時唯有不斷嘗試求職及裝備自己。」回想十多年前的一段低潮，Aleck特別感謝中大及崇基的職涯支援，轉介工作機會給畢業生爭取面試。他亦因此獲得機會，在香港特許金融分析師學會找到一份工作；雖然性質並非與投資有直接關係，但會接觸上市公司主席、財務總監或是投資者關係的負責人，他也好好把握這個機遇，建立行業網絡及累積經驗。

天氣總是 不似預期

一年多後，A l e c k終於加入了摩根士丹利 (Morgan Stanley)，投身商科生夢寐以求 的投資銀行工作。然而夢想成真的感覺並 沒有想像中興奮︰「雖然業績上升，也得 到上司稱讚，那刻當然也有開心，但卻沒 有帶來滿足感。我反而開始反思賺錢的意 義，並發現自己更熱衷對人的工作，於是 思考發展其他事業的可能。」

既然每秒千千萬萬上落的金融業並非志向所在，Aleck就把心力放在下班之後，他直言自己當時是少數幸運的投行人︰「大部分人在投行工作都要日夜顛倒，但我在金融業工作了五年，卻能夠每天黃昏六點準時離開辦公室。下班後我努力追尋夢想，例如接觸戲劇，玩音樂，甚至參演音樂劇，從而結識到不少志同道合的藝術朋友。」

當時他從朋友口中得知，香港會推出首屆表達藝術治療的碩士課程，由於表達藝術治療結合了藝術和心理學，亦是經常接觸人的行業，Aleck感到志趣相合，便跑去報讀，成了改變他人生的轉捩點︰「整個碩士課程要兼讀三年。起初報讀我只是由興趣出發，但修畢一年我已認真考慮轉行當全職治療師。及後有機會為實習個案提供治療，親身見證他人的轉變後，我便下定決心，碩士畢業後要當全職治療師。」

言詞以外 更多心聲

表達藝術治療結合五感，形式不拘一格，涵蓋繪畫、樂器、唱歌、文字創作、戲劇等，任何鼓勵表達自我的藝術方式都可以是治療的途徑︰「它的獨特之處在於以非言語的方式，鼓勵人打開心窗，特別是對於不擅長言語表達的人。另外，一些創傷經歷也會令人難以啟齒，因此用非言語的方式就更適合。我們在日常生活中也不會只用單一感官去傳情達意，因此結合各種藝術形式，有助豐富我們的表達。」

大部分前來治療的人，對藝術未必有深入認識和經驗，Aleck說他們起初會不知如何是好，覺得難以開始︰「我會鼓勵他們慢慢嘗試，因為表達藝術治療的最終目標不是比較美醜，而是在過程中去敞開自己，在沒有批判聲音的環境裏自由表達。在過程中他們會慢慢見到原來自己是可被接納的，對於很多人來說這是很大的啟發和改變。」

坊間有時會把表達藝術治療師與精神科醫生和臨床心理學家相比 ─ 精神科醫生 會診症並對症下藥，臨床心理學家則運用認知行為治療，過程以傾談輔導為主， Aleck強調沒有哪種模式是最好的︰「表達藝術治療正好給患者多一個選擇，有時 更需要雙管齊下；所以我不時接獲臨床心理學家或精神科醫生的轉介個案，我甚 至會跟臨床心理學家同步會見同一個案，大家從不同切入點一起去幫助患者。」

暴風驟至 樂韻作伴

Aleck成為表達藝術治療師數年後漸入佳境，然而遇上另一個「大浪」— 他確診患上 了淋巴癌，人生間翻天覆地︰「最初是胸口出現如乒乓球般大小的腫瘤，兩星期後 已遍佈四肢，經化驗後知道腫瘤屬於惡性，並且已開始擴散，於是立即開始治療。」

化療帶來大量痛苦的副作用，他以音樂紓緩身心靈︰「有時純粹在病房中播歌，有音樂陪伴已能減輕痛苦。身處隔離病房時，我會趁四周無人就哼唱歌曲。有一次我竟然聽到附近病房有人回應我，那一刻感覺到很強烈的聯繫，彼此像是透過聲音互相支持。」

Aleck卧病在床期間，面對死亡的恐懼，同時擔心病情反覆，曾陷入情緒低谷。他主 動找了一位音樂治療師為他進行心理治療︰「記得有次我彈結他，起初都是彈奏一 貫的和弦，但突然不小心刮到結他，發出一記怪響。這為我帶來一種啟示，象徵癌 症突然來臨。平靜的節奏被打亂了，但是我可以選擇繼續彈奏下去。奇怪的聲音隨 時會再出現，就像人生會遇到太多無常 — 最重要是不要停下來，要繼續走我的人生 路，這就成為了我現時生活的信念。」

平靜穩住 那葉輕舟

Aleck在康復後多接觸了癌症病友及其照顧者，除了以過來人的身份來支持他們，作為治療師也更貼近他們心理上的需要︰「即使是平日的治療工作，我也更常探索無常及生死教育的議題。每個人都會遇上生命中不能預見的大小事，正因為脫離了我們的掌控，所以回歸自己的內在才更重要。」

Aleck又以花藝練習為例，讓大家感受無常︰「治療對象會在我的引導之下完成花藝作品，當他們以為完成之際，我卻出其不意地要加入看似突兀的新東西，例如辣椒或秋葵，請他們加進作品裏。有些人很抗拒，有些人卻很享受，可能會將辣椒拆開，將內裏的種子撒在花上。我想鼓勵他們見到無常為生命帶來驚喜及可能性，未必要當它是壞事。正如我也不想癌症發生，但既然發生了，倒不如思考它帶來了甚麼，例如會令我往後人生更珍惜自己，並在工作上將生死意義分享給更多人。」

捉緊有時 放開有時

開始治療時，Aleck會準備各式各樣的媒介，像嬰孩抓周一般，看對方的興趣是什麼︰「有時未必需要工具，例如他對角色扮演有興趣，或者特別喜歡運用肢體表達，我就會以此作為起點。另一方面，有些人會抗拒運用身體表達，或是感到尷尬，但其實僵硬的動作背後，往往埋藏了更多身心靈的訊息和故事，更值得去發掘和處理。」

Aleck熱愛音樂，樂器自然是他最常用的治療方法，尤其是容易入門的敲擊樂︰「不少高中生擔心浪費了溫習時間，連五分鐘也抽不出來享受嗜好。我為他們進行治療時，發現他們喜歡選擇平和的聲音，例如空靈鼓。獨特的悠長尾音會在空氣中繚繞不散，營造出一種空間感，來回應他們的考試壓力，這就像好好休息後再溫習，效果可能更好。這道理很多人都懂，但如果只是說教，未必會聽得入心；但如果是由他親身去體悟，就會明白要為身心留一份平靜，去做回自己。」

藝術創作和自我表達，都是靠雙手成就自己︰「治療過程中，會勾起平日經歷的壓力。當發現壓力可以由雙手去掌控，並非由他人來決定，便可以為自己賦能，帶來改變，這對於年青人來說特別重要。」

那些人，那些故事

Aleck接觸較多的是中學生︰「青少年可能面對各種迷惘與創傷，想有一個安全的空間去表 達自己，最重要是讓他們看見人生的可能性。」他喜歡利用樂高積木協助治療︰「他們先 選一塊積木代表零歲，再選另一塊代表一歲，一直到他現時的歲數。然後我請他用積木砌 出一件表達自己故事或內心的物件。」有一次，一位中學生砌了一間屋，可是沒有屋頂︰ 「他來自單親家庭，我問他如果可以選擇，你希望這間屋會變成什麼模樣﹖他就重新砌了 一間完整的屋子，然後把積木人偶放到裏面 — 他說就算上一代無法給他一個完整的家庭， 但不等於將來自己不能組織另一個完整的家；那些人偶代表的，正是他未來的家人。他看 到自己未來的可能性，正正是我期望治療達到的目標。」

除了中學生以外，Aleck也接觸不少成年人 — 當中不乏男士︰「不少男性自小不習慣，甚 至不被容許去表達情緒。旁人總會灌輸男生流淚代表懦弱等概念，使他們慢慢封閉了情 緒。」Aleck會在治療的過程中慢慢解開他們的心結，方法是邀請他們幻想與兒時的自己 對話︰「有時會透過唱歌或戲劇，但不論用什麼形式，他們都會不約而同地安慰兒時的自 己，例如會哄自己說這裏沒人會指罵，可以盡情去做喜愛的事情……能夠讓他跟自己說出 此番話，是令他們接納自己喜怒哀樂等情緒的轉捩點。」

另一個深刻的故事是一位自閉症患者。他由讀書至就業，受盡別人歧視︰「在治療空間裏， 沒有好壞對錯，他可以做喜歡的事，透過藝術做回自己 — 他坦言已經很久沒體驗過被接納 的感覺。雖然他也心知踏出了治療室，外面的世界再沒有這個放鬆的氣氛，但至少讓他知道 並非所有人都對他懷有惡意，亦因而重新感受到人與人之間的愛與關懷。這個治療亦為自閉 症患者賦予『藝術家』的身份 — 創作藝術能助他們重新得力，重塑人生的可能性。」